中日外交戰陰影下的中國移民 首次看到攻擊性塗鴉「感到寒毛直豎」

圖像來源，provided

圖像加註文字，宋子健（右）與稻垣茜是一對中日跨國婚姻伴侶。

• • Author, 呂嘉鴻
  • Role, BBC中文
• 2026年1月5日

「高市上台後，我正好在京都一個餐會上。餐會剛結束，同桌的一位女性長輩過來擔心地問我：日本的高市上台後，你會不會更辛苦？有沒有被針對？」去年夏天剛移居日本的中國人Zoe（化名）回憶說。

讓她記憶深刻的是，這位阿姨當時還找來另一位長者開車送她回家。「在車上，他們問起我有沒有因為最近中日關係，遇到不舒服的事。我搖著頭表示自己沒有，不過語言班上有同學在京都街上被日本老人喊『滾回國去』。他們兩位長輩立刻在車上向我表示：『我們也很討厭這樣的人。』」

今年31歲、過去在中國一線城市打拼的Zoe，在去年存夠了錢及決心，前往京都進修自己喜愛的日本傳統文化及語言。

但在她移往日本不久，被視為對華鷹派的高市早苗上台，中日兩國關係走向引發關注。果然，高市隨後就台海問題與日本安全關係的「台灣有事」評論觸動了北京敏感神經，後者激烈反彈，新一輪中日外交戰再起，至今未歇。

中國駐日本大使館1月3日發布安全提醒指，近期日本部份地區治安環境不靖。有多名旅日中國公民報告遭無端辱罵、毆打受傷。大使館提醒中國公民近期避免前往日本。

此前中國大使館還於2025年11月連續在網站和微信公眾號上發佈類似提醒，稱今年以來針對中國公民違法犯罪案件多發，發生多起在日中國公民遇襲事件。據此「鄭重提醒中國公民近期避免前往日本」。

日本警察廳的數據則指2025年1至10月有28宗案件涉及中國受害者，部分案件的主要嫌疑人為中國籍人士。

但是，中國移民人數在日本一直不斷攀升，迄今已成為日本最大的外國居民群體。根據日本出入國在留管理廳數據，截至2025年6月，日本在留中國籍居民人數已首次突破90萬大關，有永居權者佔39%，這個數字不包含數以萬計的留學生。

一些中國移民向BBC中文表示，自己的生活也在兩國關係的起伏之中遭遇變動。

在東京看到攻擊性的塗鴉

去年11月，新首相高市早苗上台沒多久，31歲的Sakae（化名）在東京鬧區池袋的公廁中如廁，首次看到攻擊及歧視性的塗鴉，令他觸目驚心。塗鴉上用日語寫著「拿刀刺X在日韓國、朝鮮人」、「排除亞洲外國人」。

在東京居住近四年的他向BBC中文表示，這些標語以往只在互聯網上見過，但作為在東京工作的中國人，「看到真實標語時還是感到寒毛直豎。」

31歲的Sakae是一位男同志，三年多前辭掉深圳的工作來到日本，在語言學校讀完書之後踏入職場，在一間電商公司上班。Sakae向記者坦言，他原本以為日本是自由的避風港，卻發現日本職場比他在深圳的待遇及情況更糟。特別是在性別議題上。他說日本反對同婚，「還有座因為宗教原因，女人不能登頂的山（大峰山）。」

當被問及此次中日外交風波時，Sakae觀察到，中方渲染民族仇恨、擴大仇日情緒，「但高市的若干支持者也在做同一件事。」他還觀察到，有些高呼自由民主的中國華人民主倡議者，因為對中國國內政治強烈不滿，支持日本右翼觀點。

圖像來源，provided

圖像加註文字，受訪者在東京池袋公廁看到的暴力歧視性塗鴉（經模糊處理）

日本大阪公立大學人權問題研究中心研究員劉靈均博士也觀察到，中國的酷兒群體因為謀求自由離開家庭來到日本，但遠離家鄉的他們可能失去情感及安全網，還可能因日本社會的排中傾向而加深孤立感。

Sakae告訴記者，在日本，移民身份很容易被放大排斥。比如，對租客的歧視就很明顯，許多廣告都直言「不要外國人」，而根據他自己與朋友經驗，中國與東南亞租客在東京最不容易租到房子。

去和留的掙扎

圖像來源，provided

圖像加註文字，Sakae 在東京參與了一些人權活動，對於日本保守派的若干政策有所批評。

高市內閣新官上任三把火，政府持續提出收緊外國人經營簽證的申請，或制定更嚴格的居留條件。中國政府也逐漸減少飛往日本的航班。

Sakae對當前的形勢很有感觸。他告訴BBC，身邊開始有朋友回國，還有人因機票取消而憂心。日本針對移民的經營管理簽證收緊，他聽聞一些中資或港資餐廳明年打算關門大吉，在裡面打工的華人學生或移民自然也會被牽連。

「我自己本來想未來拿日本永居並且待下來。但在中日兩國關係惡化下，我也開始質疑簽證或護照的意義。最近更新工作簽證時，還夢到簽證被拒。」Sakae苦笑著向記者表示。

音頻加註文字，高市早苗「台灣有事論」如何讓中日關係緊張升溫？

剛來日本不久的Zoe也發現，在中日關係起起伏伏的情勢下，許多中國移民確實面對去或留的抉擇，身邊也有友人或同學陸續選擇回中國。

Zoe向BBC舉例，近日一個同期讀書的大哥突然宣布準備回國。這位原本計劃先移民日本，逐漸把家人接過來的友人最終放棄了這個念頭。「他說在國內有孩子，現在大概覺得在日本沒有工作，就急著把孩子接過來也不大現實，待了半年就這麼回去了。」

至於自己，Zoe告訴記者稱學生簽證申請與搬遷沒有太大波折，但周遭人總因為中日關係現在不和睦，勸她要「做好心理準備」，譬如可能簽證被拒絕或者面對一些歧視等等，反而讓她心理壓力劇增。她說，時而一刷小紅書就要看到過激的仇日評論或政治罵戰，也會充滿負面情緒。此外，親友也會傳來一些訊息，譬如「要不要早點回來？安全嗎？別忘了你是中國人」，這些都是壓力。

「對政治沒有興趣」的跨國夫妻

Zoe的感嘆來自於個人在世局變化中如何找到一方之地。宋子健及稻垣茜這對年輕的中日跨國夫妻期盼的則是將中日聯姻及在兩國穿梭的經驗，分享給兩國的觀眾。

圖像來源，provided

圖像加註文字，稻垣女士（中）與宋先生會在網上分享回中國探親的點滴。稻垣女士稱在中國受到先生家人的款待與支持。

29歲的宋子健與年齡相近的稻垣茜結婚三年了。兩人近年來運營「日中夫婦 健&茜」YouTube頻道，介紹跨國婚姻的點點滴滴以及在中國探親的過程，在網上小有名氣。

兩人的相識也源於互聯網。宋先生告訴BBC，自己來自安徽淮南農村，2019年以交換留學生身份來東京，幾年前在網路交友軟體認識同齡的稻垣小姐，往來沒多久即陷入熱戀，最後在2023年決定在東京結婚。

稻垣女士來自關西滋賀縣，從名校大阪大學畢業後來到東京，先後在字節跳動等公司上班。認識宋先生並成婚後，她辭去工作，專心拍攝剪接兩人生活片段尤其是往返中日的經歷，成為一個內容創作者。

在日本公司工作的宋先生向記者解釋，妻子主修外國語，對外國文化親近，他自己從小是日本漫畫的書迷，加上兩人都是農村出身，在價值觀上近似，情感超越了國籍及種族藩籬。但是，當下中日關係的緊張，是否影響到了他們呢？

稻垣茜說，網路上散播著日本人在中國被歧視甚至遭遇暴力的消息。但她自己陪先生回安徽農村探親時，一路受到中國親友及陌生人的協助與接納。在先生老家時，公公婆婆及親友對她熱情款待，「我中文不大好，反而是我覺得不好意思」。稻垣茜最近剪出來的影片便記錄了陪婆婆上教會，可以看到兩人感情很好。

她告訴BBC，在滋賀老家，大家都很樂意她嫁給外國人，這份包容，讓自己特別珍惜這段跨文化姻緣。

圖像來源，provided

圖像加註文字，宋先生（左一）與稻垣女士在安徽的婚禮

宋先生則向BBC強調，中日外交關係緊張，夫妻兩人對政治毫無興趣，「日本人也是，多數人對政治並不熱情。」但他也強調，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帶給兩地人民更多溫暖或理解彼此的空間。他認為網絡上確實有人追流量討論一些過激或敏感的話題，「很多人選邊站，我們只想分享溫暖。」

最近他們從中國駐日大使館舉辦的影片競賽中，奪下了短片類「最佳創作獎」。這部得獎影片內容是稻垣茜紀念過世七年的祖父生前因為熱愛中國文化，到處在中國旅行的點滴，以及她之後因為學習中文，認識並最後嫁給一個安徽小伙子的故事。

稻垣茜向BBC解釋，她盼望影片能傳遞溫暖的訊息，讓日中兩國人民更了解彼此。